托马斯.品钦   
安吉阿尔(A.Angyal)
弗洛伊德 弗洛姆
荣格 沙利文
阿德勒

以上是一种纪念

前面的高楼不是我一跃就能上去的,可我恍恍惚觉得自己跃上对面高楼的顶上,所有问题便会迎刃而解。我会因为在常人外表下超人的弹跳能力而获得前所未有的重视。

从正处在的这个高度,看到人群渐渐密集,又渐渐稀少;再渐密,又渐稀。大致的钟点是中午十一时到下午一时三十分之间。那么多从各处高楼的房间里涌出的人到各处去觅食,之后抹嘴重回到高楼的各处。在高亮度的阳光下,他们发间的油光与嘴角相映成趣。他们的午餐比我丰盛,那样子地丰盛却被用来消磨着公司分配的午餐时间,所以吃不出味来。我在从此处能看到的左面弄堂里那间盒饭店里吃过了。

盒饭总是感到价廉物美,饭无限量供应,菜还是花花绿绿的,可看可吃。绿豆,玉米,方腿丁,胡萝卜丁堆在一起混炒。每一颗入我嘴里的时候,我都很用心的细细品味,好象一锅里出来的东西也有不容忽视的味道差别。绿豆和胡萝卜是反季节的味道;绿豆和玉米显然是被关在铁罐子里有段日子了,久泡的身体接近怪味的鱼;而方腿丁只是有肉香的红色面粉粒。一起丢入勾芡的鲜汤里,便个个象模象样的带了使人满意的味道。

我现在的妻子曾经小有姿色,跟我几年便色衰了。若她之前本没有姿色那就会有很大的可能,或有姿色衰竭在与我结合之前,或在案我无知觉之后以及不如此敏感的时候,那我再如何也不自责了;反之事实是我如此自责。自责当初她的姿色有相当程度的吸引我爱上她,而我却彻底将她耗尽;当初我保证他嫁给我会是世上最最的女人,可现在我只能让她变得愈来愈不受人注视,虽然那样并不一定是坏事。此类 的实情让我翻来覆去的怪罪自己。

她原先的专业有说明的必要:古典文献。这样的系科出身再因为她本有姿色,就能使人羡慕我了。几年下来对路上的各种女子过眼录,极少部分是仰仗先天较好的面容和身材吸引我转头,多满是脂粉油膏,甚至毛孔里还有星星减肥饮品的香气。她的遗传条件尚可,经济条件一般,所以能达到目前的状态是有些超水平的。我一心得了个价廉物美的宝贝,欣喜到现在,现在之后,欣喜作为一种感觉要结束。

我太太是小令,老是“我太太”“我太太”的称呼,把我的占有欲表现得过于明显,对她也不妥,更象个附属。我清楚她始终没附属我,而我到有一些这种倾向。

生活中总有让我见肘难过的时候,那些时候我就和她扯我们在刚成为我们时的破事,三分之一生疏与三分之二了解,三分之一莫名状与三分之二喜欢和爱,三分之一需要与三分之二相互陪伴,一大堆搀和起来的感觉,消磨那么短暂的时光,条件确是我们彼此不明说。补充一点:彼此确定关系是在我们行将毕业。倘没有一般意义上的特殊关系。今后见面的机率是随机而定了。我在之后告诉她当时怕失去的心情,她说一样;我拦住她要去四处留念的脚步,借口要她身上的黑礼服一试。黑礼服即学士服,方顶圆浅帽挂一流苏,尖领开口的一块黑布披在身上就成,没有作为性别区分的区域。她说她也是花钱租的,我说没钱呀,才会问她要,他周围的一圈女友唧唧喳喳的散开了,都是见过世面的姑娘。小令肯定也见过世面,只是大概见的尽是折磨人的的世面。她充二楞说借是可以,但要我付一半租费。当然我再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商量各人分配租费的比例上。后来在校门口的那张照片上就是她戴帽子我披黑袍的准合家欢了。

举目望开去,高楼的四周还是无数的高楼,高低参差状,表现为起伏,表现为跳动,也就是生机,既然有所替代了,那么其它也有生机的的东西满可以放心去现实或想象中的天堂。脚下的大楼并不高,常理从上面自由落下的活物,势必要死,我怕自己临了走个大运,弄个不彻底。楼虽低,以致让我不安心,可选此处定有它的道理:前隔两条街是几家报社相邻的办事处;电台电视台过来的时间基本上会和110差不多;往左面两条街是个地铁出口,右边是地铁出口,此当其中间;还有这幢楼周围近段日子里也有过相类的几次,我以为死者怕出于与我大致的考虑。可生者与旁观者就会遥想这幢楼里的神秘力量源,解释成诱惑与操控。此处我的念头稍转:若我去将这一事件构作成一部恐怖魔幻神秘主义的烂小说的话,也许……?

整个构思我估计走了三十几纸之后,就发现故事难再续,只得坚持上楼来的初衷:我要跳楼。

跳的楼我此刻很满意,设身处地为他日灵魂做长久的寄居此地的考虑,也是满意。建筑的风格有点洋派,可说不清楚具体那么多的洋派中的哪一流,年代与爷爷相仿吧,属长二辈的角色,喜欢之外附了崇敬,反正以我目前的处境,我在死的地点上有高攀之嫌。

我对也是有高攀之后的不安和自卑,即使她家里没给她再好的经济条件。倒是她坚定的爱让我稍稍像有亿万家财的人,虽真牙齿单手以数得过来,仍呵呵地接受年方二八的像小令一样的女子的拥抱和亲吻。亿万家财让腰板直得如少年。她的爱也有如此的效果对我。

小令对于我的特殊情感始于我帮助她起草的那篇装模做样的小论文,而那篇小文章帮了她倒忙,让她在最后两个礼拜为了有学分免重修就浸在阅览室里,一天的三餐没吃全过。我的那篇文章有个中年教授看过,评价还是有的,小令如实的转述:离学术太远,她没考虑我的自尊心的承受能力,而我全然接受了,基本是个准确地评价,虽然当时我把学术当成我私底下偷偷狂热爱着的主,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审美觉得他的衣服时世上最美的。我就这样被那个中年教授剥夺了继续偷爱的愿望,像一个被女方家长排斥的穷秀才,还好小令来了。她开始接受我作为一个特殊存在放在心上了。

那篇论文是关于隋唐史专题范围的。当时,我是中文的,平时偶尔兼顾着翻翻文言小说已属大不易了,所以就起点来看,这篇文章于我要求过高。细想想,我那时的动机或企图是很明了的,不明说列位也有同感。由于当时正着兴趣在弗洛伊德的诸理论中,旨在探讨个人夜梦内性含义的多寡与指向,所以小文章选题为:唐中后期宦官逐权的心理原因分析,以弗氏等多人在这一角度的心理学理论为指导浮光掠影地将宦官作为一个群体生吞活剥了。文章本无可观处,但鉴于从其对于本人一生产生影响的重大意义上考量,特作附录二。

“因为这篇文章“此说辞至今仍带有疑问。小令因此而喜欢我,可这篇文章本身的凭借作用到底是什么呢?是诱发?推动?刺激?小令没告诉我。当我搂着她时自然也不会想到这点,也不去想这点。此时,空荡荡的就难免,它又浮起来,可小令之前不告诉我,之后怕机会难得了吧?

前面已经提过,有姿色的女人从古典文献出来就是一“秀外慧中";而男的,这专业对他智慧层面的开掘远甚于加在他的外表上。从此之后,略通古今的能耐外化成一种让人仰目的气质精华,几千年来的人相处、相交、相吵、相搏多收心底,机巧诡诈熟谙于胸,所以这样的男人会混得很不错,在一个满是人的社会。

我认识小令的多数同学,七八就是其中一个男的,他正居于我眼能睹的一幢小楼里,破落陈旧,故而有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身价。那是一个现代化程度不高却清静冷幽的高雅之地,共三层。他就拥有整个第三层,长长的过道两边有十几间,空空荡荡,每个人可以支配的空间毕竟有限。该建筑保护的意义在于它外观的形式与风格,故不像某某故居那样里面设施一应俱全,甚至一尘不染,那样的地方会在显眼处立些小牌:只准看不准摸。七八没带家具,几只大家电的外包装纸箱里放书,放衣服,放其它。

我去时,就两个人坐在其中一徒有四墙的房间里,而且每次我可以自己选择。七八会跟在我后面抱两卷草席,而我提着他的收音机。在摊开的席上,或躺或坐,更或立或踱步,收音机会放各种节目,我们就听各种,我们没有相同的固定的爱好,有些不是英语的无法辨别的外国话叽里呱啦地围绕在身边,七八也不计较,和我继续话题或开始新的。小令不在场时,我们的话题就不涉及大学生活。她出现,才会适当怀旧。两个人的共通之处要比三个人多。七八跟我说的事我都有兴趣听,也许他尽拾我感兴趣的讲。有些事的实情九已相当离奇,令我蠢蠢欲要改成小说,可基本上到三十几页之后便再也没有引人入胜的新内容了。好像我的小说到三十几页之后便只有:从此之后,公主和王子过着幸福生活的琐事了。这令我很沮丧。七八为我的这一苦恼躺在草席上呵呵笑,他怕进一步搞坏我的情绪,才在笑的间隙说:英雄不问出处,小说本有长短呀。意思我明白:倘我不是那种玩恢宏磅礴的鸟,就做短小的手工艺品嘛。我感觉他有些抓住关键了,但我因此就去琢磨三十几页的小东西,岂不是自认为没有玩大的能耐吗?我在极其沮丧时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没能耐的,所以我的理想是弄一部基本上不会有人认真看的百来万的大手笔,或称巨著,也可加上“煌煌”,自此我才会安心地去制作小工艺品。七八九给我算账:三十页,每页三百,那就九千。你这种东西千字最多两百,,也就是一千八;若是那种百万的巨著,得换个算法,版权,稿酬加提成,不过如果销量不佳,你提成就不要算在里面了。我提醒他:我也知道没人会看,可也许还是会有销量。接下去便是一起笑。不过反正是给多少就拿多少,若我还是只嫩雏。

我拜访七八的频率很高,但还是比中年男人去情妇家要少些。小令和我都看出七八是有些花头的角色,我希望自己近朱而赤。

七八是我所敬仰的农民出身,所以在我们铺草席的屋子里,他总是赤膊上体,西裤或牛仔裤或休闲裤的裤腿层层翻上来,皱在小腿处,他还要赤脚踱出草席,在屋子里三十年代的水泥地上到处走;而之前他在室外的体面只能靠想象了。我感觉他能自如游走于各种角色,像一个最古老的农民那样走在任何一个有土的地方,便马上能踏实地扎根下去。它可以做演员,骗子,或者人。他能以低廉的非正式租金在这个地方停留是他的想象力呀。

上级领导是别人的老爸,可他也能接近,从而磋商,最终洽谈成功。因为他当时把上级领导看作爷,而这块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在上级领导那里属于“有人提起就会想到,没人讲就忘记”的那类,况且还附上了十二个月的租金。七八人为文物本身是因为少才有价值的,而因为少才有价值还是由于需求的无度相矛盾才被重视。文物不可能全被保留下来,也千万别,根据可用面积来说,地球随着年龄的增长决不会表现出来体积和面积的相应增长,那么那代代积累的文物即使被如数保存下来,也他妈没地方安置呀。文物要么被更新的文物替代,替代的手段是破坏与重建,而人们内心深处怀旧与窥探过往未知世界的心理让这一手段看上去和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一般残忍。七八说解决此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现代人生活子啊文物中空间有限的问题因为充分利用迎刃而解。如此对他行动的强证,他只是跟我说,上级领导没兴趣,而门口的大叔又听不明白,虽然他是一天到晚巴望着由个人和他叨叨,这里的工作虽是清幽,可大叔还是愿意去小区的门口,也还有个不知嘴巴累的阿婆大爷唠唠,这里就是七八了,可也不是很投缘。大叔说:这小子太精,弄不过他。对付大叔,七八也是举重若轻,他一来就先把大叔的软肋把握了。大叔利用职务之便把这幢楼的底层借给相邻几家店铺的储物仓库,七八证据确凿,又加上其自称是领导的直系血亲,之后事情就进展顺利。七八的入住本身对文物来说是有益的。古典文献出来的人呀,骨子里就泛着恋故的泡沫。对整幢楼的爱护,七八颇用心。单入住之后虽然各种基本生活设施不备的情形下也不搞一丝打墙敲砖的装修,还禁绝用火,用电也极谨慎,反正那个地方有种让人羡慕的氛围却绝不是人人能安定住下来的。

还是回到那个站在高楼上的我吧。四周观望了一下,当然我落地惊起的尘埃不会影响很远的,时间还来得及,我坐下来休息一下。免得呆会是因为脚软晃下去的而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被验尸的了解了,我这死都落不痛快了。很清楚主意肯定是不改了,虽然小令一点预感也没有,我也没留下片言只语,大概事后七八会解释的,想到他,我好像就有把握了。

温度达到了一天的峰值,眼前的东西开始闪闪烁烁的,,阳光把那面玻璃墙涂得很堂皇。风从我两腿之间吹来吹去。身体前后轻微的晃动,就和大楼在风里的抖动同频。下一阵风再猛烈些,我就可以一跃而下了。几只难知何处来的鸽子从我身边飞过近到可以用手触及,当我回头想数清楚时,其中一只回过头便凶狠地向我冲来,它重重地撞在我腰附近,马上我开始迅速地下降,我,哎,。他。也许。怎么?!11可以吗,,;‘;HOW,why ////.,向来 我需要轻微地一触。身体从立处往楼与楼的空隙间抛出,并无限接近那布满脚印的路面,结束比预想来得要快要突然。刚浮到空中,我就很勉强地翻了个身,以便落地时能仰面躺着,合目的样子于一个在梦中绝气的人一般无二,甚至还要安详,当然我必须是平稳地落到地面,撞击的力量在把我全身的直觉系统破坏之后再无多余去破坏我作为一个人的形状,仰面躺着即使后脑已经撞扁,连还是能辨认的,还要落地之后没有违规大意的机动车从我身上过去,那样的我会保持得相当完整,和安详。

从一个知觉的人向尸体过渡时,我缓慢而疾速地落下,在落下的疾速里,我的幻觉闪得更疾速。上涌的气流或风只能是千万只蚂蚁的腿脚,托或拉都无力,改变物体下落的趋势。小令再过两小时下班,又三十分钟后到家,也许今天下班会早点,回家要晚些。七八是有头脑的人,他能描述我的运动轨迹。

我作为九六结束了,七八还好端端,而且会越来越好地活着。

小令脸上的泪水把她眼睛下面不成样的淡妆洗得干干净净,一块如此洁白的布盖在九六身上。我通知小令并陪她来确认,因为那一块地方我比较近,所以知道得早。接着是看小令翻来覆去的泪水狂涌。我一直都知道小令喜欢九六,否则她就不会嫁给九六,可喜欢的程度这一次表现得最强烈,之前她总是一定量一定量地释放,这次就有些无节制了,我在旁边也一身是水。凭想象力,小令喜欢九六又是中了文学的道;九六那狗屁样的东西勉强也算文学,却把小令迷惑了。想象力到看穿这层诱惑就穷尽,而形成诱惑的莫可名状物暂时无能。

(九六的为人比样子还要平实,可我们彼此相谈时,就各凭智慧了。初面确是因为小令的缘故,之后相互密切就远远超出小令的设想。九六与我相互看重对方那点聪明劲。)

九六那种几面的男人让我很有亲近感。他把纯洁的一面给了小令,与我相处就全是精明和机锋。所幸他没有看上去那般单调和无趣。他会和我说他新想到的狗屁文章框架——我和他都这样定义他的作品。我从没看过他写的东西,因为我阅读的兴趣从毕业起就差不多死了,仅有的是停留在一些图占95%,文句有限的读物上,尤其印刷精美,色彩怡人,且每隔几页会配上风马牛不相及的可人女性写真的那种。可他跟我口述的时候,那些内容和语句以及桥断数次勾起我想浏览的需求,可这时九六会拒绝我的要求。他美滋滋地向我表示小令是他目前唯一的读者。他的作品是狗屁是我们共同总结出来的。关于写作,我们有过数次探讨,唯一的成果是完成对他所写的东西的定义。他说他的作品不是他的孩子,因为创作时没有分娩的痛苦,我提醒他也许是个头很小的畸形儿或者干脆是个肉球。他不同意,认为即使那种东西也要让他有明显的感觉。至此,除了是屁,别无可喻,小令还是以作品指称。同样的东西,我们想怎么称就怎么称,倒不是看对作者的态度,而是对自己的态度;无论态度怎样,九六的狗屁样文章我要看的。这个要求九六只提过一次。

和小令哭哭停停地坐了一夜。当中小令的父母节哀顺便地回去了。寿险公司的代表转了一圈肯定他们面对的已经是个死者之后也离开了,他们要去找进一步的处理意见。还有一个同学——三四,小令的老友。她一直挺仗义地陪在小令旁。让她靠着哭,靠着抽泣,靠着擤鼻涕。后半夜,小令已基本平复,能很冷静地对待这一事实。我,小令还有三四,缓缓说起大学同学那阵的一些琐事。讲到生趣处,小令也微微露出了笑脸,但马上收回了,仿佛一只老鼠从洞里探出个小头瞧见对面就蹲着个花脸大猫,相当不合时宜,当下就退回到洞深处。九六此刻在停尸房干硬的身体就是一只大花猫吧。

小令与我们商量九六后事时,九六之前有意寄出的信件准时来到;后事可以井井有条地开始进行。收尾工作是让我和小令一起来完成的:
一让七八整理我写的东西,他有办法使之出版变现,价钱要合理,勿让小令吃亏。

附:此是我意愿的选择,故不在保险责任内,所以给多少就拿多少。

小令的惊讶比我多,因为她对九六的纯洁印象比我深;我早就知道九六不是省油的灯,这才是我熟悉的九六。

现在要开始仔细看九六写的东西,是不是狗屁也只有此后的评价才显得客观些。九六能如此执著地投身于所谓的文学创作,我认为是他生在了一个美好时代之故,两个文明的建设进行到今日,文学创作变得空前平民化。物质文明建设使他再穷也能获得必需的纸笔工具,更豪华些的平台是电脑写作;精神文明建设把文化普及到基层,九年义务教育工作让每个人都可以像九六那样执笔行书。当然传统的观点坚持文学创作要有灵性和才情,关键这两样特征并非标志那样明显,一般是事后总结出来的。那么其实情应该如此:一个人不是因,为上述两点去从事创作,却是由于创作的东西获得类似一致的好评才会去考虑他身上顺理成章会带着灵性和才情呀。九六身上有没有这两样东西我不敢确定,但他死前应该没有;倘我去问小令,她又会不分青红皂白得跟我确定九六有,所以问题很复杂。

九六不间断地跟我说他在创作,在创作,可当我从小令那里接收到他所有的作品时,便觉得他走得匆匆,早知晓只有那么点东西,也就不必给他提那个建议了。就创作数量表示轻微不屑之后,小令马上变色,呢喃说也许还有一些,甚至是一大部分,在一个小令尚不知道的地方,九六或者来不及告诉她,或者疏忽了,或者舍不得拿出来赤裸裸地兑换成人民币,总之我们看不到了。我对九六相当了解,有时更自信超过小令,但了解至深夜不过是能对他行事的大体轨迹做出若干合情合理的推断,而合情理的还不一定是事实,就像我们以为九六是出于自觉自愿地从那高处一跃而下的,可也许事实却是他在想法接近成形仍犹豫时,被一只贪吃大胆的鸽子从背后啄食一颗粘在九六衣服上的玉米粒。那玉米粒形象标致鲜嫩诱人,难怪鸽子会大胆地扑向它。粘在屁股稍往下的地方,大概是九六吃时不小心掉在椅子上而没注意;那颗粘在裤子上的玉米粒其实也不是九六那盘子里的,前面的顾客挑在桌子上又被服务员大意抹到椅子上去了,难道事实就是这样了吗?

九六常跟我扯起的那些上有点意思的故事情节或素材并没有都出现在他的遗作里,但也有几段士蛮熟悉的。比如:里瓦尔多,四种动物,和那篇小令捧起时就会荡漾陶醉神色的东西,如果我是因为那东西而把自己的一生都给了一个人的话,那我看到时,就会很怀恨;还有我记得的四个人物的故事,情兽的故事都没看到,手头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加在一起应该能整出三十万字吧。

初拟的讣闻:九六是一个创作颇丰,几近竭才之后,毅然投身于艺术无苦无痛的温暖怀抱。可三十万字就说他竭才我认为很不合适,他是一个再无能的写手也不会因为三十万字就竭才而死,况且他也不是那么无能的写手,我与小令有此共识。所以讣告改成九六是用生命去贴近艺术的一个试验者,献身者,他在与艺术构成一定联系之后,决意去撩开艺术身形之前那重神秘模糊的轻纱,借此再一步推进这紧紧相连的关系。小令对讣闻不置可否,我表示这很有必要,才决定了九六将面众的的基本形象定位。

九六的东西带有徘徊在通俗与奥秘之间的属性。一些情节让我需要重新判断九六想象力的上限;同时被弄成出版物之后也会面临压仓底或畅销之间摇摆的局面,我懂这个道理。三四这个已成功策划了好几部畅销书的出版界女强人,也深谙此理。

小令答应与我结婚。我也终于不辱使命把九六临终的嘱托完满的地变成现实。九六完全成为一个有一定受众的过去时写手。从此时起,渐入佳境,生活也好,艺术也罢。

附录一:
单纯从景色着眼,此处可当是个人人向往的圣境:四面临水,一地青翠。景观之所以怡人大概是因为没有人的缘故。

不可想象地除了美景,更有一鸡,一狗,一猫,一蝶在此停留。无法解释它们从何而来,一丁点线索也找不到。我是作为一棵在此地正中央立着忘记时间的大树,细长细长的 。即使我是此地原生的居户也不知道也不能给出任何关于它们以何种方式出现在此地的提示。而对于我是怎么样出现在这里,我也自始至终毫无头绪。或是与我相同,或是与我不同,一起落草于此。我仅是一根细长细长的树。
当我把这里注为“圣境”时,就暗示了此地一切客观条件皆适合我成长,也适于鸡狗猫蝶。

那四者在我周围是同时出现的,所以自然我印象当中它们四者为伍。可在四者貌似为伍的内部,那种亲密的联系要比印象中弱得多;之后,我刻意着眼于它们的外形,便轻易一扫它们四者为伍的印象。前一个印象逝去或称败走之后,又一个印象到来占领我印象居留的殿堂,新的印象是:它们是一只狗与一只鸡,一只猫与一只蝶。

作者。我听过一个朋友的意见,即他从没条件可能成为左右我的女友,我依然表现出对他意见的重视;他说他很过敏,于如此内容丰富的社会中用动物进行象征或暗喻式地映射我被冠以是一个求新求变的画者,对于此种几近为人所烂熟而不屑的技法是决意禁用了。所以,我上述四种动物在我作品里纯粹是对动物的描摹,用色彩去捕捉和描摹它们各自闪烁特征的妙处。像这种风景里的动物是我近年逐渐成熟的画风中最有心得的。似那种人物面风凭吊,临水照花的神韵,我尚不能胜任,难度主要在于人物的神韵与风景的情韵恰当好处的调谐。顾此失彼的一件作品,我宁愿它不存在。

我所渲染的整个环境初作为印象里天堂的概念,肯定别人的天堂于我不一样,甚至我的天堂是别人的地狱。漫天疯长的细条长叶顺着风一拨拨来回左右乱倒,与我昨日刚除去的之前的长发一般。色彩由绿,墨绿,青绿,鲜绿,进而泛白泛红的绿,一股脑铺陈开来,眼前几乎产生了幻觉。色彩进而为,鸡、狗、猫、蝶提醒自己从色彩里脱胎出来。

赏者。如此的风景加一棵怪异的树和这四只熟悉而亲切的动物。我试图与作者设计的密码系统对应连接,以期一丝一毫的无遗漏,因我肯定他在表面之后暗设了一系列想言说的念头。欣赏与创作果然就是减与加的对立统一。他加我减,慢慢我发现越减越多,更或有减出来的东西超过了作者本人有意识的加了这种恐惧,首先我是在他建立基础上作个人自以为是地琢磨,结果超出了预先的设想,那么这产生的一大堆一大堆似理解而非的东西的主人是我还是他。毕竟我和他作为两个体,妄想完全一致比那画面更不经了。对于作品的理解我既有过之又有不及吧。

狗的步伐与风走在草里一致,象只追风的狗。绕着树一圈一圈向外跑出去,又向内跑回来。有一种黑白相间螺旋纹,在动画中常用作表示以人被催眠时的双眼,狗就在黑色的道上向外奔跑,又在白道上向内奔回。芦花大公鸡同时就在树层层相叠的枝丫间蹿跳。树的枝丫明显是艺术化的,左一枝,右一枝,一阶一阶绕着整棵树从半米高的地方往上延伸。鸡先是奋力从地面展翅一蹦跃到起点的半米高,之后慢慢就如登梯了。花斑蝴蝶一直轻巧地翻飞在鸡的前面,恰似导引;黄纹猫不动声色,雌伏于树根处。

作者。我所要想表达并不都在画面里,因我离完全表达自我尚有些距离;而且作品也有一些并非我想表达的内容掺杂在其中的征兆和趋势。当一个恰如核心的想法出现在我身体内的某个部位之后,我从不认为它一定只会从心呀灵魂呀这种高雅的庙台诞生。我急切地捕捉并将它表达出来,从它如星火至升腾的火球在挥发尽余温前,我被表现的欲望控制着,象法裹在色彩里就像小溪中殷红的血。一些时刻,我承认无法左右它,只能任由它按照趋势和惯性流淌,而那不是我的清晰的意图。我不使用暗示,暗示的前提是共知,是不明言的手法。然而我到底是不可能与天下人达到共知的默契呀;倘真有那种共知,暗示就过于赤裸了。大概我把想法表达出来,观者自有了一个各取所需的平台。欣赏的反应,合理的应叫作对映或共鸣。我与不同的人就不同的方面产生了大致趋同的共鸣,才可算作是我那个不伦不类的想法的主题吧。基于此点,我甚至也好奇不同的人因其产生天马行空般联想的欣赏效果。

画面里的树由粗壮的主干,从画面的底部一直伸到顶端,被一层银亮的颜色覆盖着,整个画面被切开了,露出白闪闪的内里,白闪闪的物质可以隐隐约约投射出每个立在它之前的人,赏者,也包括作者。

作者。这是我引以为豪的一笔。
赏者。我清楚地看出来,狗与鸡,猫与蝶,是两两相处的,类似那种情侣。狗与鸡,一者横向,一者纵向,往外展开构成相互之间能把握的广阔空间,相互远离相互观望,再汇聚到一个起点;蝶儿起舞在猫的高处,引请与挑逗并有;蝶儿在鸡旁游荡,恰似在唤醒猫那迟钝的嗅觉以期达到其听觉的水平。那一抹夺目的白色亮彩显然只是作者大胆地尝试罢了。

赏者。我还是比较欣赏旁边那张,如一个按钮的现代画。或者后现代吧。

后记:结束地匆匆。初稿大致是这般模样了,意犹未尽处,待整理时再作计较。讲不清楚好像有点意思了。
初稿于2003.10.18夜21:45
半伏于床单灯在左支笔在右恰也怡然。